清 荷


    中國產業經濟信息網   時間:2026-06-11





      我順著那條人跡罕至的小徑慢慢地走。路是土路,被昨夜的雨濡濕了,踩上去軟軟的。路兩旁的野草長得甚是恣意,幾乎要將那小徑吞沒了去。草的葉子也是肥腴的,綠得深湛,仿佛用手一掐,便能溢出一汪碧水來。空氣里有股子泥土的腥氣,混著青草的幽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清甜的芬芳,幽幽地引著我。我走得愈近,那芬芳便愈是明晰,像一根無形的柔絲,輕輕地牽著我。

      轉過一叢密密的竹林,眼前豁然開朗。那荷塘,便整個兒地呈在我面前了。滿眼的綠,田田的葉子,密密地攢著,像撐開的一張張綠傘,又像是舞女的裙,層層的葉子中間,零星地點綴著些白花,有婀娜地開著的,有羞澀地打著朵兒的。風過處,葉子與花便有一絲的顫動,像閃電般,霎時傳過荷塘的那邊去了。葉子本是肩并肩密密地挨著,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葉子底下是脈脈的流水,卻被這層層的綠遮住了,不能見一些顏色。

      我癡癡地望著,方才在路上那股子無端的煩悶,此刻竟被洗滌得干干凈凈,心下只剩一片空靈,一片寧靜。仿佛我那被俗世塵囂填得滿滿的心,忽然被這滿塘的清氣,沖開了一個竅,那些擾攘的、瑣屑的念頭,都從這竅里流散了出去。

      我愛這幾枝白荷,愛它們的潔凈,愛它們的孤高。它們不像桃花,要開得滿山滿谷,熱熱鬧鬧地,像一群涂脂抹粉的村姑,爭著向人獻媚;它們也不像牡丹,要開得那般富麗堂皇,像一位雍容的貴婦,帶著與生俱來的驕矜。它們只是這么靜靜地,遠遠地開著,仿佛這世間的悲歡,這世間的熱鬧與冷清,都與它們無干。它們是遺世獨立的,它們是傲然不群的。看著它們,我便想起周敦頤來,那也是個愛蓮的癡人。旁人愛那富貴雍容的牡丹,他偏要愛這“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蓮。或許,千百年來中國文人骨子里的那點清高,那點不合時宜的孤傲,都寄托在這一朵亭亭的蓮上了罷。我們愛的哪里是花,分明是那個理想中不愿與世同流合污的自己罷了。

      由那高潔的花,我的目光又不由得落到了根下的淤泥上。那水,先前看著是清淩的,可你若往深處看,便見得底下黑黝黝、軟糊糊的泥。那泥,黏膩地、沉默地臥在水底,帶著一種腐爛的、了無生氣的樣子。那些白荷,那般冰清玉潔的花,竟是靠了這污濁的泥滋養著!這真是一個奇妙的、令人沉思的對照。世人都贊美花的潔凈,卻厭棄泥的污濁,可誰又想過,沒有這泥,又哪來的花呢?這淤泥,它默默地分解著,轉化著,將一切腐朽的、死亡的,都化為新的、純凈的生命力,輸送給那亭亭的根莖,催生出那絕美的花。它承載著污濁,卻成就了高潔;它身處黑暗,卻孕育了光明。這莫非便是這“道”么?那至潔與至濁,原不是截然對立,而是相依相生,互相成全的。想到這里,我先前對那淤泥的厭棄之心便淡了許多,反倒生出一種莫可名狀的敬意來。這世間的事,大抵也是如此,那些最偉大的、最純粹的,往往是從最卑微、最污濁的土壤里,生長出來的。

      我站得久了,兩腿有些發麻,便慢慢地踱著步,繞著塘走。周遭越發地靜了,只有風拂過葉面的簌簌聲,和偶爾幾聲不知名的蟲鳴。這靜,又并非是死寂,倒像是一種充滿了生命力的、涌動的靜默。在這無邊的靜里,我仿佛能與自己的心對話了,那些平日里被忽略的、心底最深處的微瀾,此刻都變得異常清晰。

      太陽漸漸西斜了,天邊的云被染上了一層薄薄的金色,又帶著些緋紅,像少女飲了酒后臉上的酡顏。那光芒透過竹林的縫隙,斜斜地照在荷塘上,給那些白荷與綠葉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先前那清冷的花,此刻看來,竟也有了幾分柔和的暖意。天色向晚,我終于是要回去了。離了這清凈的荷塘,我又要回到那滿是車馬喧囂的人間去了。說來也怪,我來時心頭是沉甸甸的,走時卻覺得輕快了許多,仿佛將那積攢的塵垢,都留在了那一片淤泥里,而心上,只帶走了一朵淡淡的白荷。

      歸路上,我忽然記起南北朝時,有人折梅寄予遠方的友人,聊贈一枝春。我沒有那風雅的際遇,也無人可贈,更不忍去折那盈盈的花。那么,便讓我在心里采擷下這一朵清荷罷。讓它在我的心上靜靜地獨自開著,這般想著,我仿佛又聞到了那股若有若無的、清甜的香氣,它幽幽地跟著我,走了很遠很遠。(代慧敏)


      轉自:中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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