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漫過東邊那排老樟樹的樹梢,我又看見了她。
還是那片巴掌大的空地,夾在兩棟居民樓之間,水泥地裂著幾道縫,縫里鉆出幾簇瘦巴巴的蒲公英。她照例坐在那把褪了色的帆布小凳上,一頭白發被朝陽染成了淡金色,發絲細而軟,風一吹就輕輕飄起來,像剛彈好的棉絮。手里捏著線軸——那線軸是木頭的,邊角磨得發亮,纏著細細的白線——仰起臉來望著天,嘴角抿著,眼睛瞇成一條縫,那神情專注得像個剛學會放風箏的孩子,生怕一眨眼風箏就跑了。
她的風箏是一只金色的風箏,做得并不精致,竹骨撐得有些歪斜,左邊翅膀比右邊高出一指寬,尾巴上的飄帶長短不齊,一根是紅布條,一根是褪了色的粉綢子,還有一根干脆就是根灰布帶子。可它飛得極高,高到幾乎成了天幕上的一個小紅點,在云邊悠悠地蕩著。風來時,它便輕輕一顫,像是活了一般,那根白線在半空里繃出一道細細的弧,從她手里一直連到天上。
我常常想,她是什么時候開始在這里放風箏的呢?搬來這小區好幾年了,似乎每個清晨,每個黃昏,都能看見她。夏天她戴一頂草帽,冬天裹一件洗得發白的藍棉襖,春秋就穿那件灰外套,袖口磨出了毛邊。人們從她身邊走過,抬頭看見天上的風箏,總會笑著說:“誰家的孩子,風箏放得這樣好。”沒有人想到,那根線的盡頭,是這樣一雙布滿皺紋的手,指節粗大,手背上爬著蚯蚓似的青筋。
有一次,我走近了些,假裝蹲在路邊系鞋帶,看見她嘴角微微翹著,眼睛里有種說不出的光亮。那光芒不是老眼昏花的水霧,而是少年人常有的、對遠方的熱切,眼珠子黑亮亮的,映著天上一小點金色。她手里的線一會兒松,一會兒緊,像是在跟天上的什么東西說話。風箏搖擺著,應答著,一來一往,只有她懂。
我忽然明白了,她放的不是風箏。她放飛的,是自己。是那個困在老邁軀體里不肯老去的靈魂。那根長長的線,牽著的是她的目光,她的掛念,她對這個天空所有說不出口的愛戀。也許在她心里,自己還是那個在曠野里奔跑的小姑娘,有一雙不知疲倦的腿,有一顆不知天高地厚的心。線軸在她手里轉著,轉著的還有那些回不去的年月。
傍晚的風起了,老太太開始收線。一圈一圈,慢慢地把天邊那一點紅色拽回來,線繞在軸上的聲音沙沙的,像翻一本舊書。夕陽斜照在她臉上,皺紋深深淺淺的,像風吹過的湖面。她抱起落地的風箏,拍了拍它身上的灰,又順手理了理那幾根長短不齊的飄帶,蹣跚著走了。
天還藍著,她的白發在暮色里,像一朵小小的云。(周旭鵬)
轉自:中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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