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向‘十五五’,我國電力轉型的核心任務,就是進一步推動新能源實現對煤電的安全可靠替代,使新能源不僅成為裝機主體,也逐步成為承擔電力供應責任的主體電源。”8月9日,在“破局與重塑:136號文后分布式光伏高質量發展”研討會上,國家能源局原副局長張玉清作出這一判斷。
2025年2月,國家發展改革委、國家能源局印發《關于深化新能源上網電價市場化改革 促進新能源高質量發展的通知》(發改價格〔2025〕136號,即“136號文”),明確新能源上網電量全面進入電力市場,上網電價由市場交易形成。過去那個依靠固定電價、收益可準確測算的時代,就此終結。
據國家能源局數據,2026年上半年,全國光伏新增并網7177萬千瓦,同比下降約66%,其中分布式光伏4222萬千瓦。截至6月底,全國分布式光伏累計裝機已達5.76億千瓦。7月23日,國家發展改革委、國家能源局正式印發《可再生能源發展“十五五”規劃》(發改能源〔2026〕1067號)。規劃明確提出,我國可再生能源將進入“擴量提質、可靠替代”的新發展階段。到2030年,可再生能源發電總裝機達到35億千瓦左右,風電和太陽能發電總裝機達到28億千瓦以上。分布式光伏方面,“十五五”時期全國分布式新能源新增裝機3億千瓦以上——以分布式光伏為主的分布式新能源,將在未來五年貢獻超過3億千瓦的新增裝機。
躺賺時代終結
過去十幾年,分布式光伏的玩法很簡單:找到屋頂,簽個合同,把板子鋪上,等著收電費。電價固定、收益可算,基本沒什么風險。
136號文打破了這套模式。新規則是“機制電價”——光伏項目先按市場價格賣電,市場交易均價低于機制電價時獲得差額補償。但機制電價并非普惠制,各省通過競價確定入圍項目及電價。智匯光伏創始人王淑娟在研討會上披露,在2025至2026年機制電價競價中,全國約25.12萬個出清項目里分布式光伏接近25萬個,但規模僅占總出清規模的約9%,電量占比僅7%。分布式光伏在競價中處于結構性劣勢。
更讓行業緊張的是,機制電價這個“安全墊”正在快速撤出。據公開信息,山東已明確,源網荷儲、綠電直連等新能源就近消納項目,以及一般工商業光伏、大型工商業分布式光伏、2026年6月1日(含)以后投產的戶用非自然人光伏,不再納入機制電價執行范圍。河南、廣西、江西、安徽等省(區)也已先后發文,將新建工商業分布式光伏剔除出機制電價執行范圍。王淑娟在研討會上判斷,分布式光伏一定是最早退出機制電量保障的品類。
據中國工業報在廣州調研了解到,合規成本也在攀升。“四可”改造(可觀、可測、可調、可控)要求企業額外投入資金進行設備升級;涉網性能型式試驗報告單份報價約10萬元。稅務合規風險同樣令行業承壓:2013年以來分布式光伏審批已由核準制調整為備案制,但稅務核查時嚴格對照原始條款,認定備案制項目不符合“三免三減半”優惠條件,要求企業追溯補繳歷年減免稅款及滯納金。
廣東一家能源投資企業負責人在接受中國工業報采訪時直言:“現在不是看能賺多少,而是看能承受多少虧損。”
魯、蘇、粵三地分化
研討會上,山東、江蘇、廣東三省行業協會代表分享了各自境遇。同樣的政策,落在不同的市場基礎之上,結果截然不同。
山東省太陽能行業協會常務副會長張曉斌透露,山東光伏出力期間換算市電的價格已從2024年的0.58元降至今年前6個月的0.38元。據山東省發展改革委、山東省能源局《關于公布2026年山東省新能源機制電價競價結果的通知》,2026年山東光伏機制電價為0.261元/千瓦時。大量存量EMC合同面臨履約風險,“山東超過50%的市場終端遇到了嚴重問題”。“企業直接跟你說,要么重新簽合同,要么我只用你早晚的電,中午那會兒我買電網的便宜電。”據國家能源局數據,2026年一季度,山東分布式光伏新增裝機同比下降84%,全國排名從第五降至第十四。張曉斌說了一句:“山東的今天是很多省的明天。”
江蘇是三省中機制電價保障力度最強的省份。據公開信息,江蘇2025—2026年新能源增量項目機制電價出清價格為0.36元/千瓦時,機制電量比例90%。但江蘇省可再生能源行業協會新能源專委會副主任孫文健在發言中提出:江蘇分布式光伏占新能源裝機的比例已達55%左右,“受限于技術手段原因,集中式新能源以不到一半的裝機規模,幾乎承擔了全部風光裝機的絕大多數調峰壓力”。因分布式光伏“四可”改造尚在進行,集中式新能源更多時候在為分布式“負重前行”。這種格局能維持多久,存在不確定性。據國家能源局數據,2026年一季度,江蘇分布式光伏新增裝機228.1萬千瓦,同比下降30%。
廣東工商業光伏全國領先。據廣東省太陽能協會數據,2026年上半年廣東各地市合計新增分布式裝機5695MW(5.695GW),同比下降63.47%。廣東省太陽能協會副秘書長朱薇樺指出,廣東分布式光伏面臨明顯區域錯配:珠三角優質屋頂資源趨于飽和,而粵西、粵北雖仍有開發空間,卻受負荷、接入條件和節點電價制約。疊加新能源入市后電價波動加大,企業投資決策更加謹慎。同時,廣東較早探索虛擬電廠和聚合交易,目前已有8個交易單元參與現貨交易,但整體仍處于試點階段,部分項目存在成本收益倒掛,新的商業模式尚未形成穩定收益。
新賽道需要新能力
《可再生能源發展“十五五”規劃》首次將“可靠替代”作為核心主線,光伏的競爭維度正從比拼“年發電量”轉向比拼系統支撐能力——規劃明確全國風電光伏平均置信出力達到8%(光伏6%左右);“十五五”時期新增可再生能源可靠頂峰發電能力3億千瓦以上。這意味著儲能和多能互補的重要性將進一步提升,系統友好型電站、光儲融合將成為技術升級的重要方向。
虛擬電廠首次被寫入國家級可再生能源發展規劃,鼓勵虛擬電廠等資源聚合模式發展,支持源網荷儲一體化、綠電直連、智能微電網等新業態。規劃明確以中東南部地區為重點,推動分布式新能源與工商業、交通、建筑、農業等場景集成融合發展。在工業園區推進工業綠色微電網建設;在交通領域建設“零碳公路”;在建筑領域開展BIPV試點;在農村地區深入推進“千家萬戶沐光行動”。
多位與會專家指出,行業需要從“規模優先、電網兜底”的舊模式轉向“發用協同、自發自用”的新模式。國網能源研究院原副院長蔣莉萍談到,綜合能源服務商正在增加兩個新維度——碳和靈活性,“可以變成一個虛擬電廠的角色去跟大系統互動”。以前做光伏的只管裝板子,做儲能的只管賣設備,做售電的只管倒電,現在需要整合運營。
中國能源研究會配售電專委會副秘書長吳俊宏說的更直接:“丟掉幻想,準備戰斗。”利潤空間壓縮后,可能一家公司把光伏、儲能、售電三件事都做了,才能賺到原來一家公司賺的錢。這個過程會淘汰只靠資金和關系的企業,活下來的必須具備技術能力和運營能力。
開弦資本新能源投資開發總監張廷在研討會上分析,當前長期利率下行,傳統固收收益率跌破3%,而分布式光伏電站一旦運營滿一年,現金流預測偏差能控制在5%以內、具備20年穩定收益,其實是不錯的標的。問題是增量項目收益不確定性高,如何把不確定的增量轉化成可預期的存量資產——這也是近期不少機構在收存量電站的邏輯。
2026年5月20日,國家發展改革委、國家能源局印發《關于有序推動多用戶綠電直連發展有關事項的通知》(發改能源〔2026〕688號),明確支持分布式光伏通過集中匯流方式參與多用戶綠電直連。這為大批受困于消納的工商業和戶用分布式光伏,提供了就近消納的新出路。據公開報道,截至2026年4月,全國已有99個綠電直連項目完成審批,總裝機3405萬千瓦。
虛擬電廠的商業模型仍在探索中。研討會上有嘉賓提到,目前山東、廣東等地虛擬電廠運營商普遍面臨盈利挑戰。山東某虛擬電廠運營商因預測能力不足,“獎了80萬,罰了170萬”。虛擬電廠從政策概念變為可盈利的商業模型,還有一段路要走。
存量EMC合同的風險同樣不容忽視。當初簽了20年固定折扣合同的企業,如今面臨電價倒掛,不少已在重新談判。這關系到社會資本對行業的信心。
從長遠看,分布式光伏的空間依然廣闊。據清華大學評估,我國可供分布式光伏開發利用的屋頂資源技術潛力總計2785GW,年發電量可達4631億千瓦時。潛力大,挑戰更大——收益不確定性增強、配電網支撐偏弱、調節資源配合不夠,仍是行業面臨的三大瓶頸。
3億千瓦的新增目標不會自動完成——得有能賺錢的項目、愿意投的錢、跑得通的模式。136號文換了賽道,舊模式跑不通了,新路得靠行業自己蹚出來。(祁曉玲 王瑞)
轉自:中國工業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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