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輿論聚焦了一個嶄新的現象,美國華爾街竟然研究起了一座中國北方小城——高盛發布的一份中國數據中心行業報告認為,烏蘭察布正成為亞太規模最大、增長最快的人工智能(AI)算力集群之一,一批頭部企業正在這里相繼布局。
事實上,不止烏蘭察布,整個內蒙古正以黑馬之姿闖入行業視野。短短兩年,算力規模增至近4倍,一個個大型算力中心拔地而起。
頂級公司用真金白銀來投資,究竟是看中了這里的什么資源?內蒙古何以成為AI時代的新寵?內蒙古的算力突圍,究竟是資源稟賦的偶然,還是產業革命的必然?帶著這些疑問,新華每日電訊記者日前走進這片熱土,在全球算力競爭的視野下,觀察這場從“綠電”到“詞元(Token)”、從“能源底座”到“算力高地”的躍升實踐。
草原上的算力爭鋒
以往的烏蘭察布,留給人們的印象多是草原和土豆。如今,驅車從高速口下來,八個大字撲面而來——“草原云谷 烏蘭察布”。這里,正在成為全球算力產業競逐的前沿陣地。
從市區向東出發,行駛十多公里后進入察哈爾高新技術開發區,眼前的景象令人應接不暇:一座座算力中心拔地而起,塔吊林立,工程車輛穿梭往來。華為、阿里、字節跳動、快手、中金、中聯、世紀互聯……一批頭部企業在這里落子布局。記者看到,世紀互聯烏蘭察布云計算中心北側園區的兩座機房樓已封頂,機電設備正在吊裝入場;中金數據烏蘭察布零碳算力基地里,規劃12棟機房樓中已有10棟建成投用,剩下兩棟正在沖刺年底交付……
“熱度高”,是這里給人的第一直觀感受。
路邊停著來自全國各地的車輛,工人們的口音來自天南海北。中午飯點,工地周邊擺滿了臨時攤位,賣盒飯的、賣水果的、賣飲料的,工人們排隊買飯,熱氣騰騰。下午五六點下班時間,返城的路上甚至開始堵車——對于這座常住人口只有100多萬的城市來說,堵車曾是稀罕事。
“光我們高新區,正在建的算力項目就有22個,建設工人將近3萬人。”察哈爾高新區管委會副主任劉俊平說。還有企業負責人告訴記者,人來了,車多了,附近的住房租金都漲了。
中金數據烏蘭察布零碳算力基地的展廳里,上一組參觀團剛走,下一組已在門口等候。基地運維負責人李春曉掰著手指數了數:“今天下午已經是第五組了。”來的有客戶、有專家、有各地政府考察團、有媒體記者,多的時候一天要接待十幾撥,成了名副其實的“算力打卡地”。
“速度快”,是另一鮮明特點。
“2022年我來這邊選址時,還比較荒涼,有時會刮起沙塵。”世紀互聯烏蘭察布基地資源開發部總監周以光回憶,“項目于2024年3月開建,同年10月完成首批交付投產,當地政府的支持力度很大。”如今,世紀互聯在烏蘭察布已開發項目規劃建設總用地1100畝,總IT規模約1.3吉瓦(1吉瓦等于100萬千瓦),可承載百萬卡級規模算力集群部署。
速度的背后,是人工智能大模型競賽的緊迫感。當今算力競爭正從“萬卡”向“百萬卡”集群升級,誰先建成投產,誰就搶占了先機。比如,阿里巴巴烏蘭察布數據中心P樓項目采用預制方艙、現場吊裝拼裝的建設模式,打破傳統機房建設周期約束,從打地基到交付,最快四個半月。
“客戶對數據中心建設交付質量及交付速度要求極高,延期交付將會面臨巨額違約金。”周以光說,一棟算力中心樓,從土建到機電交付,從一年多壓縮到只需數月,“行業速度”不斷被刷新。
算力的暴漲速度,直觀呈現在數字上。2024年底,內蒙古算力總規模為9.4萬P(P是PetaFLOPS的簡稱,代表每秒一千萬億次浮點運算);2025年底,躍至23.7萬P;截至2026年8月,已達36.3萬P——不到兩年,增長至近4倍。
2026年夏天,簽約潮和投產潮密集涌來。在呼和浩特市和林格爾新區,8月16日,中國移動智算中心與火山引擎聯合打造的機密詞元工廠在和林格爾新區落地;同一時間,快手超百億元的算力中心簽約;華為投資750億元建設華為云和林格爾數據中心。在烏蘭察布,今年8月,遠景星河基地一期投產,未來將擁有百萬卡并行能力;萬國數據宣布未來五年斥資超300億元深耕于此;彭博社報道,DeepSeek計劃在此新增1吉瓦的數據中心;北京萬潤數字科技有限公司在此加快布局十萬卡、吉瓦級智算中心園區……絡繹不絕的重量級投資將內蒙古推向全球算力版圖的中央。
這輪投資熱潮并非偶然。算力投資的選址邏輯正在改變,綠電、冷源和時延成為關鍵變量。據中國信通院測算,美國智算規模上半年增速40.3%,我國智算規模截至8月增速177.3%。記者了解到,內蒙古與美國得克薩斯州算力帶相似但更優:風光資源富集、電價低,緊鄰京津冀、時延低,氣候冷涼;而得克薩斯州距硅谷遠、氣溫高。這就不難理解,為何全球算力巨頭紛紛將目光投向內蒙古。
“體量大”,則是這里給人留下的最深印象。
在國際上,微軟、谷歌等科技巨頭正在全球布局吉瓦級超大規模數據中心集群,一場圍繞算力規模的“競賽”已然打響。而內蒙古具備得天獨厚的組合優勢:氣候冷涼,全年近10個月可自然冷卻;地域廣闊,足以支撐動輒占地近千畝、吉瓦級規模的算力項目;綠電富集,電價低至0.35元/千瓦時左右;靠近京津冀,網絡時延在5毫秒以內。
“綠電+冷涼+近京”的組合優勢,讓內蒙古由此成為算力巨頭們落子大塊頭項目的首選之地。
一組數據印證了這一趨勢:截至2026年上半年,算力行業國內領先的30家民營企業中已有20家在內蒙古布局,投資規模超2000億元;全國排名前10的算力供應商,9家落戶于此;全區算力總規模和智算規模,雙雙位居全國前列。
“我沒經歷改革開放初期時深圳的浪潮,但來到烏蘭察布,遇上了屬于我們這代人的機遇。”世紀互聯集團內蒙古區域負責人劉沅昆感慨,“火熱,昂揚,充滿創新,在這里每個人都帶著使命做事。”
打響用電用水保衛戰
全球算力競賽之下,用電焦慮隨之而來。
國際能源署預計,2026年全球算力中心電力消耗或將突破1000太瓦時(1太瓦時等于10億度電)。一個直觀的賬本是:一個智算中心萬卡集群,一年就要消耗約1億度電,每度電便宜一毛錢,利潤就能多出1000萬元。為此,國際科技巨頭不惜從“買電”轉向“搶電”乃至“造電”。在一個西方發達國家,科技巨頭們正大量建設燃氣機組和小型核電站,試圖以“孤島式”供電支撐算力擴張。
而中國選擇了另一條路——依托全球領先的大電網和風光儲產業,率先打出“算電協同”牌。2026年,“算電協同”被正式寫入政府工作報告,列為新基建工程。作為“東數西算”國家樞紐節點,和林格爾新區和烏蘭察布正是這一戰略實踐的最前線。
在中金數據烏蘭察布零碳算力基地,山上風機呼嘯轉動,山腳光伏板靜靜吸收太陽光,通過16公里長的專用線路直達基地,配合大電網支撐著十幾棟數據機房24小時不間斷運轉。
這便是全國首批數據中心綠電直連源網荷儲一體化項目,風光總裝機30萬千瓦,配套儲能4.5萬千瓦,年自發自用綠電約8.48億度。“在基地的智能調控平臺上,風、光、儲、算實時聯動,風大光足時多算,無風無光時儲能補位。”李春曉說,去年7月運營以來,電力供應平穩,支撐了多個大模型的訓練。
內蒙古工業和信息化廳數據顯示,內蒙古數據中心綠電到戶均價0.35—0.38元/千瓦時,集群綠電使用率達85%,PUE穩定在1.185,冷卻成本節約45%以上,綠色算力供給走在全國前列。
中金數據只是算電協同解決方案的一個縮影。單個項目的綠電替代量終歸有限,透過總賬更能感受到用電需求的緊迫性:2025年,烏蘭察布算力產業用電量為43億度;2026年預計可達90億度,僅一年用電量就已翻倍。然而,這還只是開始。截至目前,烏蘭察布市已簽約109個算力中心項目,預計未來兩三年內陸續建成投運,耗電量將迎來持續攀升。據測算,一個十萬卡集群的算力中心年耗電量就將超過10億度。
電力考驗,才剛拉開序幕。內蒙古未雨綢繆,更大的手筆正在鋪開——
烏蘭察布察哈爾高新區正在推進“增量配電網+綠電直連”零碳園區模式,將整個大數據產業園作為一個統一的配電網單元,統一開發建設風光發電項目,統一給園區算力中心供電。烏蘭察布市發展改革委副主任陳志剛表示,據測算,園區周邊還有10吉瓦的風光開發指標,每年可增發300多億度電,能夠滿足遠期新增用電需求。建成后,園區綠電直供比例可穩定提升至80%以上。
呼和浩特和林格爾新區的路徑類似。《和林格爾綠電園區電力基礎設施方案(1.0版)》已由內蒙古自治區能源局正式印發,增量配電網規劃已完成納規。新區已投運算力中心綠電使用比例超過85%,“直供綠電優先,綠證補足保障”的綠電消納體系加快構建落地。
不過,算電協同從“示范”走向“普及”,仍需大力推進。有業內人士表示,電網工程從立項到投運通常歷時數年,而算力中心建設周期已壓縮至一年以內,兩者存在明顯“時差”,部分地區出現“項目等電”;算力中心全天候剛性用電與新能源波動性存在天然張力;算力調度與電力調度體系分屬不同行業,技術標準尚未統一……
如果說電力是“看得見的挑戰”,水則被視為“暗處的隱憂”。近日,有外媒發出警示:烏蘭察布全市人均水資源僅484立方米,不足全國平均水平的四分之一。上百個算力中心進駐,會不會“跟羊搶水喝”?
記者實地走訪算力中心,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
世紀互聯烏蘭察布云計算中心,已建成的9棟機房樓主要采用分體氟泵層疊雙循環空調系統,全年近10個月直接用室外冷空氣散熱,只有夏季最熱的幾天才啟動噴淋輔助降溫——而且噴淋用水全部采用再生水(中水)。2025年,世紀互聯實際投運項目的WUE(水利用效率)為0.099升/千瓦時,遠低于國家一級(最優)標準0.8升/千瓦時。“算力中心制冷用的全是中水,不影響本地天然水源和地下水源,也不涉及飲用、灌溉、畜牧用水。”世紀互聯烏蘭察布基地技術負責人李毅說。
記者走訪多個算力中心看到,這些算力中心普遍采用高功率液冷機柜,廣泛配套無水氟泵空調、閉式冷卻塔等冷源設備。企業運行優先啟用干模式工況,最大限度減少冷卻塔蒸發、排污耗水。
烏蘭察布市水利局的數據也回應了這一擔憂:依據《內蒙古自治區地下水保護和管理條例》,算力中心項目生產用水嚴禁取用地下水作為冷卻用水。2025年全市大數據企業實際用水量為154.22萬立方米,僅占全市總用水量的0.33%;全市實際運行WUE平均達到0.4升/千瓦時,處于全國同行業先進水平。
技術也在持續演進。隨著單機柜功率從幾十千瓦向幾百千瓦甚至兆瓦躍升,液冷已成為主流——冷板式、浸沒式液冷的單位算力水耗遠低于傳統風冷。行業趨勢是:算力密度越高,單位水耗反而越低。即便未來算力中心大規模增加,WUE也還有持續下降的空間。
當地還在開源節流。烏蘭察布市水利局副局長王英泉介紹,通過推廣無水氟泵空調、風冷螺桿機組等節水技術,WUE可進一步下降;全市中水產生量每年約7200萬噸,剩余可調配中水約3000萬噸;引調海河流域地表水工程等多個后備水源也在推進中。“以水定產”的剛性紅線,正在倒逼算力產業向更節水、更高效的方向進化。
破解“只賺吆喝”困局
草原上強勢崛起算力之城,但一個尷尬的問題不容回避:自己出地發電,算力卻是別人的,只賺吆喝不賺錢,怎么破?
一座算力中心從建設到運營,投資動輒幾十億元到上百億元。運營模式多是建好機房,裝上機柜,租給互聯網大廠。服務器是大廠客戶自購的,算力產出歸大廠客戶所有,結算時稅款繳納到總部所在地。當地能留下的,只有租金、電費和運維費——在整個產業價值鏈中占比很小。
烏蘭察布市提供的經濟數據顯示,2025年全市算力產業實現營收68.35億元,稅收入庫3.68億元。據測算,算力中心每百畝可安置就業100人左右。相較于龐大的前期投資和數十萬P的算力規模,這個數字并不突出。“只靠電費低、地價低,容易淪為‘機房房東’,賺的是辛苦錢。”烏蘭察布市大數據管理局副局長劉煥所坦言。
當地產業鏈的上下游同樣處于價值鏈末端。記者走訪發現,上游配套企業集中在機柜生產、服務器回收利用等環節,一臺機柜幾千元,利潤微薄,一整個機房的機柜可能還比不上一臺進口服務器的價格;下游數據標注企業按件計價,一條數據標注低至幾分錢甚至幾厘錢。“我們是勞動密集型企業,不缺業務,缺的是人。”一家數據標注企業負責人說。
芯片、算法、模型、應用,這些算力高附加值都不在內蒙古。
如何走出“只賺吆喝”的困局?內蒙古的答案是:向下游走,向應用走,實現詞元高價值變現。
詞元是AI大模型處理信息的最小運算單元,也是大模型應用的計量、定價、交易單位。每一次AI對話、每一次模型推理,本質上都是詞元的生產和消費。2026年5月30日,全國首個綠色算力全棧AI平臺——內蒙古詞元交易平臺在和林格爾新區上線運行。該平臺集成算力調度交易、模型便捷調用、詞元交易結算等一站式功能,致力于把呼和浩特打造成北方詞元交易集散中心。
“我們迭代打造和林格爾發展的3.0版本,告別傳統的云計算、智算階段,邁入詞元工廠發展階段。”和林格爾新區管委會副主任郭菊穎表示,依托該平臺,基礎“算力”可轉化為可計量、可交易、可輸出的詞元資產,打通“綠電—算力—詞元”完整產業鏈,推動產業從單純“賣電”向“賣算力、賣詞元”的高附加值模式延伸。
烏蘭察布也拿出了自己的方案。2025年底,《烏蘭察布打造“Token之都”三年行動計劃(2026—2028年)》出臺,明確“草原云谷—智算之城—Token之都”三級躍升路徑,著力構建詞元生產、流通交易、行業應用全鏈條的新型經濟形態。
應用生態同步壯大。內蒙古已承接31個全國頭部大模型訓練推理業務,訓練參數超萬億,發布“人工智能+”場景供需清單550個。呼和浩特圍繞乳業、新能源、生物醫藥等領域打造近百個應用場景,牛臉識別數據庫已在智慧牧場廣泛應用。今年6月,落戶和林格爾新區的玄武智算自研“玄武云裳”生成式大模型通過國家備案,填補內蒙古本土自研大模型空白。同月,內蒙古首家OPC(一人公司)社區在呼和浩特投入運營,精準服務AI創業者和微型科創團隊,為創業者提供算力優先調度和算力補貼。
人才短板也在補齊。內蒙古算力與人工智能產教融合基地已累計培養AI人才超2000人。集寧師范學院成立北疆算力研究院,2026年培養畢業生650人;烏蘭察布職業學院與華為共建數字智能產業學院,年培養人才500人。
在安全底線上,內蒙古構建全域覆蓋、全程可控、全鏈可溯的縱深防御體系,為超大規模智算集群提供高可靠保障。
不過,從“機房房東”“算力房東”到“Token之都”,還要不斷加強制度支撐。
調研中多地反映,算力產業的納統和稅收辦法需調整優化。一方面,傳統的統計調查制度、分類標準已不能滿足發展需要,算力行業成果不能獨立納入統計;另一方面,按照現行稅法規定,算力企業購進設備、電能等進項稅率遠大于銷售收入銷項稅率,算力銷售增值稅貢獻率低。與此同時,數據標準缺失,調度運營政策不完善,算力調度平臺“有平臺無貨可調”等問題,也制約著算力調度和詞元交易在短期內發展壯大。
這些困境指向一個更深層的命題:對內蒙古這樣的算力高地而言,既要加快彌補高端人才儲備、多元化應用場景、上下游產業配套等自身短板,更要正視一個現實——算力產業作為新質生產力的典型代表,其發展速度已遠超現行制度體系的迭代節奏。當一座座算力中心在草原上拔地而起,當算力規模以翻倍的速度增長,相關制度性安排,也需跟上產業發展的步伐。(記者劉偉 張麗娜 安路蒙 參與采寫:王靖、張晟、王雪冰、李志鵬)
轉自:新華每日電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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