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華殿的燈比外面的天色慢半拍。九月第一天,殿門推開,光從高窗斜下來,落在靠墻一排長案上。案子是老的,玻璃是新的,玻璃后面躺著一千多年前的紙和絹。
進門第一件是褚遂良《行書摹東晉王羲之蘭亭序帖卷》。摹本,不是真跡,但唐人臨唐人,筆鋒轉處能看見虞世南、歐陽詢那一代人怎么學王羲之。墨色不勻,有的地方重,像筆肚壓下去舍不得起來;有的地方輕,只剩一絲游絲。卷尾“仰觀宇宙之大”幾個字,字形比馮承素摹本更瘦,更肯收。旁邊沒放大鏡,也沒電子屏講解,就一束光打在“暢敘幽情”那一行。看久了,那行字不像寫出來的,像有人在低聲念,念到“幽情”兩個字,喉嚨里卡了一下。
往里走是《步輦圖》。閻立本畫唐太宗坐在步輦上,宮女扛著杠,穿窄袖的祿東贊站在左邊,帽子有點歪,手捧表章。畫里的人都不笑。太宗的臉最平,五官像用界尺量過,但衣紋的弧線很軟,軟到和臉的硬湊在一起,顯出一種朝廷特有的安靜——不是沒話,是該說的都寫在冊子里了,畫上不必再開口。卷子絹色發茶,題跋蓋了幾十方印,最上面一方是清內府的,最底下一方是民國的。印章疊印章,像一層層人探過身子看,又退回去。
顧愷之《洛神賦圖》是宋摹本,分段畫,每段之間留一道素絹。洛神衣帶比唐畫寬,飄起來的時候不是風在吹,是曹植的視線在送。第一段曹植在岸上回頭,第二段洛神從水里浮出來,第三段兩人隔著洛水對望,船夫劃槳,槳入水那一下,宋人摹工把原作的“高古游絲”臨成了略粗的線,但那種“不敢靠近”的距離感留住了。摹本的好處就在這里:原作早沒了,宋人替它活過一次,后人再看,是看兩層時間疊在一起。
陸曜《六逸圖》卷在拐角。畫的是漢晉間六個隱士,各自在樹下、溪邊、石上,做著不緊不慢的事:一個在濯足,一個在撫琴,一個在倚樹睡覺。線條比《步輦圖》松,比《洛神賦圖》拙。陸曜這人史書里沒幾句,畫卻把“逸”字拆得很碎——不是高山流水,是腳泡在溪水里,琴擱在膝上沒彈,睡的人嘴角有一點涎痕。這種“不干正事”的畫面,掛在唐宋之間,像一封遲到很久的信:后來的人拼命把隱士畫成仙,這里卻還是人,會困,會懶,會坐著坐著就歪了。
杜牧《行書張好好詩》卷單獨占一個柜。唐人書法里少有的“私事”:寫的是一個歌妓好好,從南昌到洛陽,嫁了人,又流落。杜牧寫“爾來未幾歲,散盡皓彩質”,墨跡前濃后淡,到“夢寐忽見之”那行,筆速明顯快了,像寫字的人忘了這是在寫詩,是在跟一個舊人說話。卷子不長,兩米多,看的人常在柜前站很久。不是看字,是看一個人把不甘心寫完后,把筆擱下的那個停頓。
殿最深處的墻上,掛著巨然(傳)《萬壑松風圖》軸。五代的絹,經緯都松了,山卻還立著。皴法用墨很淡,淡到遠峰幾乎要化進底色的黃里。松針一筆一筆挑出來,挑到近處那棵,針葉忽然密得能聽見風。這種畫不宜湊太近,退三步,山就活了;再退三步,風聲也沒了,只剩滿殿空調的低鳴,和門外太和門廣場上游客的腳步。
展簽寫“紙本墨筆,縱xx厘米,橫xx厘米,故宮博物院藏”。數字很小,字很平。但卷軸里的人不曾平過——太宗要面子,曹植要人,杜牧要一個好好,陸曜要六個不肯起來的人。他們被裝裱師托平,被收藏家卷起,被戰火埋過,被庫房晾了三年才許見光。現在躺在文華殿的玻璃后,光每天照八小時,閉館后熄掉,紙絹回到黑暗里,繼續老。
有工作人員拿軟毛刷輕掃展柜邊角。刷子聲很輕,輕到像在替那些卷子撣去一千年里沒人看見的灰。殿外銀杏還沒黃,陽光把琉璃瓦照得發白。里面的人、馬、山、水,都停在原處,等下一批腳步聲走近,再被認出一次。【武漢市江漢區煙草專賣局(營銷部) 徐冠群】
轉自:中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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