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從文晚年寫信,有一句反復出現:“凡事都看得極平常。”不是故作淡定,是到了那個年紀,真覺得沒什么大不了。他在文革期間被安排去掃女廁所,白天掃廁所,晚上回家繼續寫那些沒人看的研究筆記。信里跟朋友說“這里一切如常”,好像掃廁所和寫考古文章是一回事。
他年輕時候不是這樣的。二十幾歲寫《邊城》,寫翠翠在渡口等儺送,“這個人也許永遠不回來了,也許明天回來”。那種句子里有一種壓不住的勁兒,像江水撞在石頭上濺起來的水花。到晚年再看,那股勁兒還在,但方向變了。年輕時往外沖,老了往回收。收回來之后反而更沉。
他寫過一本很小的書,叫《湘行書簡》,是回湘西路上寫給張兆和的信。信里寫水手、寫吊腳樓、寫河面上的霧。有一封很短,只有幾行:“今天船停在一個小碼頭,對面山上有人在唱山歌,聽不清詞,但調子很長,拖得很遠。我想起小時候在這里聽過的歌,和這個很像。但唱歌的人不是同一個了。”他沒寫“物是人非”,沒寫“感慨萬千”,就只是說:調子很像,人不是了。
這種寫法需要一種克制。不是不想多說,是知道多說沒用。有些東西說出來就輕了,不說反而重。他晚年寫那些服飾、銅鏡、瓷器的研究文章,也是這樣。不抒情,不下結論,就是擺事實。但這恰恰是他的抒情方式——把感情藏在器物里,藏在針腳里,藏在那些沒人注意的細節里。
有一回他在信里寫:“我最近常想起辰州。不是想回去,是想那個地方還在不在。”這句話讀完之后很久緩不過來。不是想回去,是想那個地方還在不在。一個人離開故鄉幾十年,不回去,不問,但心里一直替它懸著——怕它變了,怕它沒了,怕它還在但自己已經不認識了。
沈從文活到八十六歲。最后幾年不大寫字了,大部分時間在翻舊書、看文物圖錄。有天他指著一幅唐代仕女圖的衣領對家人說:“你看這個針腳,多細。”說完就沒了。沒說“可惜現在沒人這樣繡了”,沒說“手藝失傳了”,就只是說“多細”。然后他笑了笑。
那一聲笑里,大概裝著一輩子沒說出來的話。【武漢市江漢區煙草專賣局(營銷部) 徐冠群】
轉自:中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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