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一過,外公那間原本有些昏暗的書房,就會被一股濃烈的墨香與熟宣紙的氣味填滿。
在老家,買印刷好的成品春聯是被老一輩人瞧不起的。那些燙著金字、散發著刺鼻塑料油墨味、機器流水線打出來的對聯,外公稱之為“沒骨頭的東西”。在他眼里,貼在門上的字,必須是人用一口氣、一蘸墨,一筆一筆扎扎實實寫出來的,那才叫“迎春”。
寫春聯是個極具儀式感的體力活。外公會先穿上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色馬褂,把長條桌擦得一塵不染。裁紙是第一道工序。紅色的宣紙極薄,外公用一把竹尺壓著,手指蘸一點唾沫,刺啦一聲,紙邊緣便分出一道毛茸茸、極其平整的縫隙。
接著是研墨。現在的年輕人圖省事都用墨汁,外公卻固執地要用墨錠在硯臺里研。
“啪嗒、啪嗒”,石硯與墨錠摩擦發出的聲音極輕,卻很有節奏。我常負責給外公添水,看著原本清澈的水滴,在黑色的石盤里一點點變濃、變稠,最后化作一池泛著紫光、沉靜如油的濃墨。
外公站定,提筆,懸腕。那一瞬間,平日里那個腰背有些駝、走路慢吞吞的老人不見了。他的氣力仿佛全順著右手手臂,灌注到了那支粗壯的羊毫筆尖上。
筆鋒蘸滿濃墨,按在紅紙上的第一筆,必定是極重、極飽滿的。隨著腕部的轉動,墨汁瞬間滲入宣紙的纖維里,濡濕出一圈微小的、帶著毛邊的黑暈。外公寫字極慢,吸氣、運筆、收鋒,每一筆都帶著一股沉穩的鈍勁。
“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
寫完最后一筆,他會緩緩吐出一口長氣,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整個下午,老屋的客廳和走廊里,都會鋪滿一幅幅正在晾干的春聯。紅底黑字,在冬日微弱的陽光下散發著濕潤的光澤。鄰居們會陸陸續續推門進來,求一幅“財源廣進”或“歲歲平安”。外公從不收錢,送出去的時候,總要叮囑一句:“別折,等墨痕干透了再貼。”
大年三十那天,我踩著小馬扎,拿著糊精把那些濕痕剛干的春聯貼上門框。手掌按在紅紙上的那一刻,甚至還能感覺到宣紙吸附了墨水后那種微微發硬的質感。那一聯紅字掛在斑駁的木門上,原本破舊的小院,瞬間就像是被點亮了眼睛,有了精氣神。
后來,外公的手開始發抖,漸漸提不動重筆了。家里門上貼著的,也終于換成了街上買來的、字跡過于工整卻毫無生氣的印刷春聯。那些金漆大字在陽光下晃眼,卻再也沒有了那股好聞的、混雜著竹炭與松煙的氣味。
前年幫忙清理外公房間時,我在柜子最底層翻出了一卷放了多年的紅宣紙。
紙張已經有些脆了,里面夾著一張外公早年寫廢了的半截春聯,上面只有“迎春”兩個字。筆鋒依然陡峭,墨色深處,依稀還能看到當年他在案前懸腕時,落下的幾點微小的墨星。
我用手指輕輕撫過那粗糲的紙面,仿佛又聽到了那個遠去的臘月里,墨錠在硯臺里轉圈的聲音。
在這個一切都在被無限復制、快速刷新的時代,我無比懷念外公的手寫春聯。因為那上面寫著的,不僅是一句句吉祥的討頭彩,更是一個老人用專注與虔誠,為一家人扣在歲月門檻上的、最有溫度的祝福。(代慧敏)
轉自:中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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