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的一生,是大起大落的一生。二十一歲中進士,名動京師,深得仁宗皇帝賞識,稱他為“宰相之才”;而后因王安石變法、烏臺詩案等一系列政治風波,屢遭貶謫,從杭州到徐州,從湖州到黃州,從惠州到海南儋州。他的政治生涯可謂一路向下,地理上越走越遠,官銜越降越低,可他的人生態度卻一路向上,越活越通透,越活越開闊。
被貶黃州是蘇軾人生的最低谷。從湖州太守淪為戴罪之身,沒有俸祿,寄居在寺廟里,連吃飯都成了問題。他在城東的坡地上開荒種地,自號“東坡居士”。換作旁人,這大約是怨天尤人、郁郁寡歡的時刻。可蘇軾沒有——他在黃州寫下了《赤壁賦》《后赤壁賦》《念奴嬌·赤壁懷古》等千古名篇。“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站在赤壁磯頭,望著滔滔江水,他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委屈,不是烏臺詩案里那些落井下石的小人,而是歷史的浩瀚與人生的渺茫。江月永恒,人生須臾,又何必為一時得失耿耿于懷?這種超越個人得失的胸襟,不是天生的,而是在巨大的落差中淬煉出來的。
林語堂在《蘇東坡傳》中將他稱為“一個不可救藥的樂天派”。這個評價精準極了。蘇軾的樂觀不是盲目的、不是逃避的,而是一種深刻的通透——他知道人生無常,知道仕途險惡,但他選擇用詩詞、用美食、用友情、用對生活的熱愛來對抗這一切。在惠州,他寫下“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把被貶的蠻荒之地變成了美食天堂;在儋州(當時被視為流放的絕境),他辦學堂、傳學問,把一個文化荒漠變成了書香之地。他還在那里發現了生蠔的美味,寫信給兒子說:“無令中朝士大夫知,恐爭謀南徙,以分此味。”——這種苦中作樂的本事,讓人讀來既心酸又敬佩。他還寫詩說“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一生最大的“功業”竟然是被貶的三個地方,這是自嘲,卻也是最大的驕傲——因為他在最艱難的地方,活出了最豐盛的人生。
讀蘇軾,最讓我動容的是他面對苦難時的那種從容。他不是沒有痛苦——喪妻之痛(王弗、王閏之先后離世)、喪子之痛(幼子蘇遁夭折)、被貶之痛、牢獄之災,他都經歷過。但他有一種把苦日子過出甜味來的本事。正如他所說:“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這種境界不是天生的,而是在一次次的顛沛流離中修煉出來的。蘇軾告訴我們:人生的高度,不在于你站得多高,而在于你跌得多深之后,還能不能笑著站起來。他用一生證明——在最低處,也可以活出最高的人生。(張哲源)
轉自:中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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