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里又見了她。照例坐定在那方寸之地，銀白的發浸在曦光中，洇成淡淡的蜜色。線軸攏在掌間，仰面望天，那模樣竟比風箏更輕。
那只紅風箏實在不算漂亮。竹骨走得有些偏，尾巴上幾根布條長短不一，歪斜地懸著。可它飛得那樣高，高到只剩一粒朱砂，嵌在青蒼的天幕上，風過時微微一顫，仿佛蒼穹也有了脈搏。
我總想，她是什么時候開始坐在這里的？仿佛每一個清晨與黃昏，她都在這，守著那根細細的線。行人匆匆，偶爾抬頭，笑道：“誰家的孩子，放得這樣好。”沒人去想，線的那一端，是怎樣一雙枯瘦的手。
有一回我走得近了些。看見她唇角抿著一弧笑，眼里的光比晨露還亮。那亮不是夕陽返照的水霧，倒像少年人推窗時遇見的第一縷風。她放線的動作時松時緊，指尖輕顫，恍若在撥弄一支無言的曲子。風箏便在天上應和著，一收一放，一來一往，那是她們之間的暗語，旁人聽不見的。
我忽然懂了。她放的不是風箏。她放的是那個困在蒼老軀殼里的、不肯老去的自己。那根線牽著她的眺望，她的不舍，她對這片天空所有說不出口的溫柔。或許在她心里，自己還是那個赤腳跑在田埂上的丫頭，有一雙不知疲倦的腿，有一顆敢跟云比高的心。
起風了。她開始收線，一圈一圈，把天邊那點紅慢慢往回拽。線軸吱呀地轉，像時光漏下的嘆息。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臉上的皺紋深深淺淺，風拂過時，仿佛一池被驚動的秋水。風箏終于落回她懷里，她低頭拍了拍它沾的灰，布尾巴垂下來，在暮色里輕輕晃著。
她站起身，抱著那抹褪了色的紅，蹣跚地走了。天還藍著，她的白發被晚風撩起，像一小片流云，懸在人間遲遲不肯散去。線軸安靜地躺在她臂彎里，仿佛還存著天空的溫度。
這世間有些人，即便老了，心里仍住著一整個春天。他們把夢系在線上，借一陣風，便能讓靈魂重返云端。而我們這些匆匆的路人，偶爾抬頭，看見那粒朱砂似的紅點，便也恍惚記起：原來天空，從來都是可以觸摸的。（楊眉）
轉自：中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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