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枕草子》有感


    中國產業經濟信息網   時間:2026-09-02





      清少納言寫《枕草子》,開頭第一句不是什么宏論,是“春,曙為最”。春天,天快亮的時候最好。就這么五個字,然后她開始寫:天色漸漸從鉛灰變成淡白,山邊的云染上細細的桃紅,鳥開始叫,蟲開始動。她寫這些的時候,沒有“意義”,沒有“感悟”,只是看見,然后記下來。

      這讓我想起小時候趴在窗臺上等天亮的經歷。冬天,天亮得很遲,屋外還是黑的,屋里暖氣片發出輕微的“咔嗒”聲,那是金屬熱脹冷縮。我盯著那聲音,等了很久,然后天邊開始泛白,先是窗戶框的輪廓從黑里浮出來,再是對面樓的燈一盞盞滅掉。這個過程大概有二十分鐘,但小時候覺得很長,長到能記住每一秒顏色的變化。后來長大了,再也沒等過天亮。不是起得晚了,是覺得“等天亮”這件事不值一提,你要它干什么呢?它又不能變成錢、變成成績、變成朋友圈的素材。

      清少納言的整本書,都在寫這些“不值一提”的事。什么花好看,什么鳥叫得好聽,什么人穿衣服配色奇怪,什么季節適合穿什么顏色的衣裳。她寫宮廷里的女官們,寫她們閑聊、寫她們吵架、寫她們在櫻花樹下鋪了席子喝酒。平安時代的日本,貴族女性被關在深院里,生活半徑不過幾進院子,但她把這幾進院子寫得比整個世界都大。因為她真的在看:看櫻花怎么落,看雪怎么積在竹葉上,看月光怎么從格子窗照進來,照在誰的頭發上。

      有一則很短,只有三行:“高雅的東西。穿著狩衣的童。牛車。梅花上積了薄雪。”她沒有說“高雅是什么”,她只是舉了三個例子。這種寫法很冒險,你舉的例子如果不對,讀者會覺得你不懂。但她舉的這三個,恰好都對。童子的狩衣是淺色的,寬松的,跑起來衣擺飄起來,有一種沒長成的好看;牛車慢,慢本身就是一種奢侈;梅花上的薄雪,是兩種白疊在一起,差一點點就化了。這三樣東西的共同點,不是“貴”,是“輕”,輕到一碰就碎,所以珍貴。

      《枕草子》成書于一千年前,清少納言后來離開宮廷,嫁給了一個地方官,再后來丈夫死了,她一個人住在鄉下,據說很窮,靠抄書寫字度日。她寫那些宮廷里的事,不是在炫耀,是在挽留,那些櫻花、那些月光、那些穿淺色狩衣的童子,都過去了。她能做的,只是把它們記下來,讓它們多活一會兒。

      我讀這本書的時候,常常覺得她在替我記一些東西。不是什么大事,是那些我看見過但覺得“不值一提”所以忘掉的瞬間。比如夏天傍晚,路燈剛亮的時候,飛蟲開始繞著燈轉;比如秋天,第一場雨后,空氣里有泥土翻過來的味道;比如冬天,手套摘下來,指尖是涼的,但掌心有一層薄汗。這些事太小了,小到說出來別人會覺得你無聊。但清少納言不會。她會寫下來,然后告訴你:這些東西,值得被記。

      一本書能做的事,大概就是這樣,它替你記住那些你本來會忘掉的事。不是因為那些事重要,而是因為那些事是你活過的證據。春,曙為最。不是因為春天最好,是因為你在春天的一個早晨,真的看見過天亮。【武漢市江漢區煙草專賣局(營銷部) 徐冠群】


      轉自:中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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