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桂草木書


    中國產業經濟信息網   時間:2026-08-19





      要說廣西的生態,最好從貓兒山說起。

      這座桂北的高山,海拔兩千一百多米,山頂常年被云霧裹著。水汽漫入山林,滲進苔蘚和鐵杉的根里,一點點聚成細流,順著山脊往下淌,無數細碎水流在興安地界匯合,這才成了漓江。江水一路向南,穿過桂林一座座清秀的峰林,流過平原,到梧州并入西江,最后一路奔進北部灣。

      廣西的南邊,又是另一番光景。北部灣的潮間帶上,成片的紅樹林扎根在咸澀的泥灘里。細密的氣生根橫豎交錯,像一道道天然柵欄。漲潮時,整片林子沉進海里;退潮后,又重新露出灘涂。日復一日,攔住岸上的泥沙,卸掉海浪的力道,默默守住整條海岸線。

      一山臨海,一淡一咸,相隔千里,卻守著同一個樸素道理:水養林,林含水,人怎么對待山水,山水就怎么回饋人間。

      很多游客只知道漓江水清,以為是江水天生如此。其實漓江的干凈,全靠兩岸的山林撐著。貓兒山的原始闊葉林長得茂密繁盛,黃山松、長苞鐵杉、紅豆杉高低錯落,擠著挨著生長。年年落葉層層堆積,在坡地上鋪出厚厚的腐殖質,像一塊天然的大海綿。喀斯特山本來土層薄、石頭多、裂隙大,一旦遇上暴雨,沒有林子固土蓄水,雨水沖下來就是黃泥濁水,整條江都會變渾。正是這些老樹、厚葉、深根,把暴雨穩穩接住。雨水慢慢滲進地下,匯入溪流暗河,泥沙留在山上,流出來的水自然清亮。山上林子厚一點,江水就干凈一分,這不是復雜的科學理論,是住在山里的人,一代代看在眼里、記在心里的生活常識。

      這份常識,早早融進了壯瑤村寨的生活里,當地人從不刻意喊保護,卻有自己守了幾百年的規矩。村后的后山是神山,不許亂砍;村口的水井、泉眼周邊,都是禁區。清明拜山、敬古樹、敬山神,這些不成文的習慣沒有寫進法條,卻靠著一輩輩人口傳心授,穩穩守住一方水土。龍勝的瑤寨就是這樣,寨子背后整片山坡,都是封育了上百年的老林子,寨里的老人記得,自己小時候跟著父親上山,只能撿地上的枯枝,絕不能碰活的樹木。父親那句“樹活著,泉水才活著”,他記了一輩子,又講給晚輩聽。道理很簡單:樹活,水就活;水活,田就活;田活,人的日子才能安穩。山水、草木、煙火人間,本就是一條拆不開的鏈。

      順著山水往下走,就到了會仙濕地。這里是漓江流域最大的巖溶濕地,素來有“漓江之腎”的說法。前些年,圍塘造田、河道淤塞,讓這片濕地慢慢萎縮,水淺了,草木少了,生機也淡了。后來人們慢慢修整河道、清淤通渠,拆掉廢棄的壩體,讓湖水跟著季節自然漲落。時間慢慢讓綠色養回來,蘆葦、蓮藕重新連片,白鷺又飛回落腳,小小的漁舟穿梭在巖溶小山之間,站在岸邊望去,一座座青灰色的錐峰立在平地上,樸素又溫柔。人站在這里才明白,廣西的山從來不只是風景,它們是整片流域的蓄水池,雨水落下來,被森林留住,再一點點還給江河。林和水的默契,比任何人工工程都更長久。

      只是,漓江也并非一直澄澈安然。韓愈筆下“江作青羅帶,山如碧玉篸”,寫盡漓江的溫柔,卻掩蓋不了它曾經受過的傷。上世紀末到本世紀初,沿江采石挖沙、污水直排、網箱密布,江水一度渾濁暗沉,兩岸山體被挖得坑坑洼洼。好在人知錯、山水可修復。采石場陸續關停,裸露的邊坡一點點覆上綠植,江岸用灌木和疊石重新修整,曾經臟亂的油麻灘,變成開闊的濱水草地,烏桕灘的紅葉再次映在碧波里。

      比起看得見的工程,更珍貴的,是人和江水相處方式的改變。陽朔的排筏工拆掉了柴油發動機,換成電動動力,再也沒有機油漏進江里;沿江村落修起污水處理設施,生活污水不再直排;象鼻山、南溪山的摩崖石刻,有人定期清理養護,還用數字化存檔,留住千年字跡;千年靈渠依舊淌著清水,古橋古閘修舊如舊,靜靜滋養兩岸農田。這些改變都很細碎,普通到算不上新聞,可千千萬萬件小事疊加起來,卻講好了一個江水復清的動人故事。

      廣西南邊的海,藏著另一種堅守。廣西的海岸線不算長,卻曲折溫潤,特別適合紅樹林生長,北侖河口、山口、北海金海灣,一片片海上森林沿著灘涂鋪開。紅樹林不是單一的樹,是一整片耐鹽耐潮的植物群落,秋茄、木欖、桐花樹、紅海欖,順著灘涂高低、海水咸淡,各自扎根生長。它安靜、不張揚,卻是海岸最可靠的衛士,潮水來回之間,它鎖住泥沙、凈化近海、消抵風浪,固碳能力甚至遠超熱帶雨林,卻常年沉默立在潮間帶。

      世代靠海生活的京族人,最懂這份饋贈。哈亭建在林邊高地,漁歌伴著潮聲起落,當地老漁民說得實在:現在的漁獲不如往年多,但只要紅樹林還在,魚群就一定會回來。“樹在,海就在,海在,魚就在。”山里瑤民守著樹與泉,海邊人家護著林與海,一南一北,一句山里老話,一句海邊俗語,講的是同一個樸素真理。

      當然,八桂大地的傷口,并沒有完全愈合。早年開礦采石留下的裸露巖壁,在山間、在海岸,仍像一道道舊疤,清晰刺眼。但自然有韌性,人也有耐心,人們慢慢覆土固坡,種下耐貧瘠、耐干旱的草木,讓綠色一點點爬回荒山石壁。南丹的廢棄礦區,種上紅楓與銀杏,秋天一樹斑斕,老舊廠房改成民宿,荒山野地成了游人愿意停留的風景;賀州的尾礦庫平整翻新,鋪起綠茵足球場,昔日廢渣地,變成熱鬧的運動場。山水修復很慢,很費力,但方向始終向前。

      所謂“廣西生態優勢金不換”,從來不是一句口號。它藏在貓兒山護林員日復一日的巡山腳步里,藏在會仙藕農順應水勢的耕作里,藏在陽朔排筏工順手打撈江面雜物的舉動里,藏在北海志愿者帶著孩子凈灘、認識紅樹幼苗的溫柔里。生態保護,從來不是把人和自然隔開,而是讓人學會適度取用、懂得退讓、學會修復。壯瑤先民流傳千年的山水敬畏,和今天的生態治理慢慢重合;喀斯特山林淡水生態、濱海紅樹林濕地生態,在同一片土地共生共榮。古老的智慧,遇上現代的守護,讓八桂山水穩穩生生不息。

      坐飛機離開廣西時,從高空往下看,一條水系從貓兒山林海出發,串起桂林峰林、巖溶盆地,經西江綿延千里,最后落在北部灣的潮灘之上。方寸視野里的一條線,對應地面上千公里的山河脈絡。這一刻最讓人動容:山河之所以常青,江海之所以常新,不只因為山水自有靈性,更因為一代代普通人,愿意把樹種回荒山,把清水還給江河,把灘涂還給潮汐。這才是八桂最美的風景——不僅是山水形勝,更是人間善待自然、久久守護山河的溫柔初心。【武漢市江漢區煙草專賣局(營銷部) 徐冠群】


      轉自:中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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