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的聲音


    中國產業經濟信息網   時間:2026-08-19





      我第一次碰瓷泥,是在景德鎮。師傅遞過來一團高嶺土,說要先揉。我騎在長板凳上,像揉一團發面的老面,手心壓下去,指節推上來,再立起來往木板上摔。泥團砸在板上的聲音,從“噗”變成“啪”,再變成一種悶悶的“咚”,那是氣泡被擠出去了。師傅說,氣泡不揉死,燒的時候會炸。我揉了半個小時,汗滴在泥上,泥從灰白變成一種溫潤的青灰,像天快亮時遠山的顏色。這團泥在手里有了溫度,不再是土,是活的。

      上轆轤是最難的。陶車一轉,世界就只剩下那團泥。雙手蘸水,扶住泥柱,拇指按下去,泥心凹出一個坑。我想把它拉成一只杯子,可轉速一快,泥就歪成陀螺;再一用力,它塌成“一攤爛泥”。三次,都失敗了。第四次,我學著師傅的樣子,不壓不拽,只是跟著泥走。泥自己升起來,杯壁從憨厚變清瘦,口沿在指尖下慢慢變薄。那只杯坯歪歪的,厚薄不勻,但立住了。我彈彈杯壁,聲音從“咯咯”變成“咚咚”,像敲在一只熟睡的動物身上。

      坯要陰干幾天。干透了,修坯。利刀抵著半干的胎,轉一圈,削掉一層皮,底足留出一圈不施釉的“芒口”。我彈彈修好的杯,聲音更脆了,像敲在骨頭上。然后是畫青花。硯里磨的是珠明料,調成料水,雞頭筆蘸了,在素坯上勾一枝蘭。勾線不難,難的是分水,筆飽蘸料水,側鋒在坯上拖,讓青料自己洇開。我手抖,蘭葉根部積成墨團,葉尖卻淡得幾乎看不見。師傅拿過筆,補一筆水,說:“青花不是畫上去的,是讓水帶著料走。你別趕它。”筆尖在坯上停了一瞬,水洇開,葉尖那抹淡青活了。

      施釉用蘸。坯吊在竹鉤上,往釉缸里一浸,提起來,多余釉漿順著口沿滴回缸里,像鐘乳石倒著生長。外釉蘸完,里釉得蕩,半勺釉灌進杯腹,手腕一轉,釉液爬滿內壁,傾出余瀝。一只素坯從此披上玻璃質的皮,白得有點冷。

      最后是燒。電窯,一千三百度,十小時。我守在窯邊,聽見窯絲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像什么在呼吸。溫度表上的數字一點點爬升,窯門上的玻璃窗透出橙紅的光。宮照華寫《一件瓷器的誕生》里說,鎮窯燒松柴,把樁師傅看火孔里的顏色定升降;我這電窯安靜得多,只有溫控器上的紅字在跳。可我還是睡不著,開窯前那夜,像等一個結果。你明知道反應方程式擺在那里,仍覺得爐門一開,什么都可能發生。

      清晨開窯。手套掀開窯門,熱浪退后,杯在匣缽里坐著。釉面青白,蘭葉的墨團被火吃掉一半,葉尖那抹淡青卻醒了,像雨后遠山。杯底落款是我刻的“試”字,歪歪的。它不完美,口沿有一道極細的螺旋紋,是拉坯時手頓了半秒。但它在。泥是昌江邊的高嶺土,火是電絲的紅,料是鈷的藍,三者素不相識,被一只杯強留在一起。

      我把這只杯拿在手里,對著光看。釉下的蘭葉,像在杯壁上輕輕呼吸。它不會說話,但把那天下午我揉泥的汗、拉坯時手抖的瞬間、畫蘭時筆尖的停頓、燒窯前一夜的失眠,都穩穩地,封在了一層玻璃質下面。【武漢市江漢區煙草專賣局(營銷部) 徐冠群】


      轉自:中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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