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是唯一的路——讀《奧德賽》


    中國產業經濟信息網   時間:2026-08-19





      小時候讀《奧德賽》,覺得那是關于遠方的故事。獨眼巨人、塞壬女妖、風神之袋、卡呂普索的仙島,每一個地名都是一枚圖釘,把世界地圖撐得鼓鼓囊囊。那時候我羨慕奧德修斯,羨慕他能在特洛伊戰爭結束后,用十年時間在大海上漂流,見識那么多神跡與怪誕。我以為英雄的歸宿是出發,是征服,是不斷地把地平線推遠。

      后來年歲漸長,再翻這本荷馬史詩,才發現《奧德賽》寫的根本不是遠方,而是歸途。或者說,所有的遠方,最終都要折返回來,落在一個具體的點上,那是伊薩卡島上的那張床,是佩涅洛佩的等待,是老父拉埃爾特斯果園里的那棵梨樹。

      奧德修斯在海上漂流的十年,其實是在不斷地“失去”自己。他離開特洛伊時,是伊薩卡國王、戰爭英雄、多謀的奧德修斯;但在波塞冬的怒火中,他一次次失去身份的外殼。在獨眼巨人洞里,他自稱“無人”,用謊言藏起真名;在卡呂普索的島上,他做了七年的囚徒與情人,雖然長生不老,卻日夜流淚;在費埃克斯人的宴席上,他聽完歌吟特洛伊的史詩,終于掩面哭泣。這些眼淚很關鍵,它們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記憶。記憶讓他意識到,那個曾經攻下特洛伊的奧德修斯,已經死在了戰場上;如今活著的這個人,只是一個想回家的流浪者。

      荷馬寫奧德修斯歸途的艱難,寫得極其具體。不是抽象的“困難重重”,而是具體的饑餓、干渴、疲憊、孤獨。他餓得去偷獨眼巨人的羊,渴得去喝混濁的河水,累得在木筏上昏睡,孤獨得在卡呂普索的洞穴里對著大海發呆。這些細節把英雄拉回了地面,讓他變得可觸摸。我們讀的時候,不再仰望一個神一般的征服者,而是看見一個疲憊的中年男人,在風暴中緊緊抓住一塊船板,指甲縫里全是泥沙。這種疲憊,比任何英雄事跡都更接近人性的真相。

      最打動我的是關于“床”的段落。奧德修斯歷盡千辛萬苦回到伊薩卡,偽裝成乞丐進了王宮。佩涅洛佩試探他,說要把婚床搬出臥室。奧德修斯聞言大怒,說出了那個只有他們兩人知道的秘密:那張床是他用一棵巨大的橄欖樹雕成的,樹根仍扎在地里,房屋是圍著樹干蓋起來的。這個細節太致命了。它不是什么宏大的誓言,而是一個極其私密的、關于“根”的記憶。床不能移動,因為樹根是伊薩卡的土地,是家的原點,是奧德修斯身份的最后憑證。佩涅洛佩聽完,淚水決堤,她等的不是那個威名赫赫的國王,而是那個會種樹、會做木工、知道床底秘密的丈夫。

      這讓我想起中國畫里的“留白”。荷馬寫戰爭、寫冒險,用的是濃墨重彩;但寫歸途、寫重逢,卻常常落在極細微處。奧德修斯在費埃克斯公主瑙西卡那里得到的不是金銀,而是一罐橄欖油和一件披風;他在豬倌歐邁俄斯那里吃到的不是珍饈,而是烤豬肉和黑葡萄酒;他擁抱老父時,聞到的不是英雄的榮耀,而是果園里泥土和落葉的氣味。這些氣味和觸感,構成了歸途的全部意義。英雄可以征服特洛伊,但只有回到伊薩卡,聞到橄欖樹的氣味,他才真正活過來。

      《奧德賽》的結尾,奧德修斯殺死了那些騷擾他妻子的求婚者,重新坐上王位。但史詩的最后幾行,卻落在一種奇怪的平靜上:雅典娜平息了復仇的怒火,雙方立下誓約,和平降臨。沒有凱旋的歡呼,沒有盛大的慶典,只有一種疲憊后的安寧。這種安寧,比任何勝利都更珍貴。因為它意味著,漫長的漂泊終于結束了,人可以重新坐在自家的火塘邊,聽雨打在橄欖樹上,而不用擔心下一刻會有風暴襲來。

      我們每個人的一生,其實都在走奧德修斯的路。年輕時渴望遠行,渴望像他一樣去見識獨眼巨人和塞壬女妖,去證明自己的勇敢與智慧。但到了某個年紀,你會發現,真正的考驗不是如何征服遠方,而是如何回到原點。那個原點可能是一個具體的地址,也可能是一種內心的狀態,是你出發時帶著的那顆心,是你在風暴中緊緊抓住的那塊船板,是你記得的那張不能移動的床。

      奧德修斯用了十年才回到伊薩卡。我們也許用不了那么久,但歸途的艱難是相似的:我們要在世俗的風暴中保護好自己的名字,要在誘惑面前記得回家的路,要在漫長的漂泊后,還能認出那棵橄欖樹的根。(武漢市江漢區煙草專賣局 徐冠群)


      轉自:中國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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